互联网产品经理的“黄金时代”要结束了

我是一个很爱追问问题的人，有些事情如果再往下推一层，又会生出新的视角，变得很有意思。

前两天写 Salesforce Koa 那篇，写到最后，假如继续往下推的话，我隐约觉得这里面隐藏着一个被行业严重忽略的问题。

进入 AI 时代这两三年，只要聊起 AI 对职业的冲击，大家讨论得最多的永远是程序员。

从写代码到跑测试，门槛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砸碎，很多工程师都在焦虑自己会不会是第一批被 AI 替代的人。UI 和前端设计人员也切身感受到了寒意，因为 AI 最先颠覆的就是界面的视觉生成与组件拼装。

但你发现没，有一个极其核心的角色，一直被大家默契地“放过”了，甚至可能他们自己都觉得高枕无忧——产品经理（Product Manager）。

很多人甚至私下觉得：写代码越便宜、做界面越容易，不就越需要懂需求、懂人性的人来定义产品吗？

但如果我们顺着软件演化的底层逻辑看进去，也许会得出了一个完全相反的暴论：

大家可能彻底想反了。

程序员面对的只是工具升级；而真正面临整套思维模型过时、技能断崖式贬值的，恰恰是过去二十年的互联网产品经理。

这不完全是危言耸听的暴论。假如从 Salesforce Koa 的例子再往下推一层，我们都得直面一个问题：

如果软件以后主要是给 Agent 用的，我们今天理解的 SaaS 还会是 SaaS 吗？

如果未来大多数软件都由 Agent 来操作，那么过去20年整个软件行业围绕“如何让人更容易操作软件”建立起来的产品设计方法，本来就会过时。

01 过去二十年，产品经理到底靠什么拿高薪？

要聊清楚这个暴论，得先客观地回看一下，过去这二十年里，一个所谓“优秀的产品经理”，最核心的本事到底是什么？

回想一下互联网黄金时代最经典的那套产品经理能力模型：

研究用户 → 画用户旅程 → 设计页面 → 安排按钮 → 优化点击路径 → 降低学习成本 → 提升转化率。

无论是在大厂做 App，还是在企业做 SaaS，产品经理们总是喜欢讨论：

这个按钮放左边还是右边？

这个流程设计成三步还是五步？

这个 tab 应该叫什么名字？

怎么做傻瓜式操作降低使用门槛？

怎么把表单少填两项，把跳失率降低几个点？

这套能力过去为什么极其值钱，各大公司愿意给优秀的产品经理开出上百万的年薪？

因为过去三十年，软件有一个绝对的前提——

软件的直接操作者，是人。

人是有弱点的生物。

人会眼花，人有情绪，人极度缺乏耐心，人厌恶复杂。

如果一个按钮藏得太深，用户找不到就会直接卸载；如果一个系统的表单多填三项，员工就会抵触甚至拒绝使用。

所以产品经理必须替人考虑“怎么点、先点哪里、下一步去哪、怎么不迷路”。

过去产品经理的全部武功秘籍，本质上都是在为人性服务——

怎样让人在面对冰冷的机器逻辑时，感觉更顺手、更舒服、更容易把事情办完。

我们围绕着人类的眼球和手指，建立了一整套庞大而精致的交互设计学。

但如果有一天，软件的直接操作者不再是人了呢？

02 给“人”设计 vs 给“Agent”设计：当脸被吃掉，武功全废

上一篇我们聊 Salesforce Koa 时，结尾提到一个很重要的趋势：软件正在走向“Headless”（无头化）。

什么叫 Headless？

大白话讲，就是把“脸”（GUI 图形界面）拿掉。

那个我们过去三十年习以为常的软件形象——复杂的菜单栏、密密麻麻的表格、花哨的数据大盘、必须输入账号密码登录进去才能点击的网页 App，正在迅速退居二线。

Salesforce 说未来员工可能几个月都不需要登录一次 CRM。你在 Slack、在 Claude、或者在任何常用的对话框里说一句话，背后的 Agent 就会自动去调接口、查数据、更新状态、流转流程。

这就带来了最致命的剧变：

软件的直接使用者，从“人类”变成了“Agent”。

一旦这个操作者发生了置换，过去产品经理最得心应手的那套武功，瞬间失效了大半。

你想一想，如果是 Agent 去操作软件，它去调用一个接口只需要 5 毫秒，它会在乎你的按钮是放在左边还是右边吗？

它会在乎这个流程应该三步还是五步吗？

它会在乎你的菜单叫什么 tab 吗？

它会在乎界面的配色和留白吗？

当未来 80% 的操作根本不是人点的，那么“减少一次点击”还有多大商业价值？

用户甚至根本看不到这个页面。那么过去产品经理花大量精力优化的某个二级页面里的交互流，价值自然就会断崖式下跌。

当软件不再需要去讨好人类的眼睛和手指，过去把绝大部分精力都花在“怎么让人用得更顺手”上的产品经理们，赖以生存的护城河还剩下什么？

03 AI时代，产品经理的能力模型变了

当软件真正的用户开始从人变成 Agent，整个设计思维都会被颠覆——

未来产品经理设计的，不一定首先是「界面」，而是「可被智能体理解和调用的能力」。

1. 过去给人设计功能（Human-facing PM）

过去一个产品经理设计“退款功能”，思考的可能是：

• 退款入口放在哪里？
• 按钮叫什么？
• 用户点击以后出现什么页面？
• 表单需要几步？
• 怎么降低跳失率？

2. 现在为 Agent 设计能力（Agent-facing PM）

未来同一个功能的产品经理可能要思考：

• refund 这个 capability 的语义是什么？
• 什么情况下 Agent 可以调用？
• 需要哪些必填参数？
• 金额超过多少必须人工审批？
• 执行退款以前需要强制检查什么前置条件？
• 失败返回什么业务状态？
• 是否允许自动重试？
• 调用完成后，自动触发哪些下游流转（更新财务凭证、核销库存、扣减销售提成）？
• 什么叫成功？
• 怎么让另一个 Agent 判断这次退款是否合规？

注意，这两种其实都是“产品设计”，但思维方式完全不同。

前一个在设计：人如何操作界面。

后一个在设计：Agent 如何调用能力、执行规约。

前者的核心是让人使用得舒服；后者的核心是让智能体执行得确定。

过去在互联网大厂里，一个并不真正懂业务本质的产品经理，只要很擅长做竞品分析、抄抄原型、画几张精美的 Figma 图、搬运几套现成的交互组件，就能把产品交差，甚至靠着汇报拿到高薪。

但未来，给 Agent 做产品，你根本没法躲在原型图后面，必须赤裸裸地面对业务最底层的骨架。

04 产品经理的“两个用户”，人类退到新的位置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软件主要给 Agent 设计，人类真的退场了吗？人类的位置到底在哪里？

答案是：人类没有离开，但角色被彻底重构了。

未来做一款产品，产品经理面对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种：

1. Agent User（执行层用户）

干脏活累活的主力。高频查询、操作、跨系统搬运并编排执行。需要的是清晰语义、严密参数、确定状态与权限隔离。

2. Human User（监督与决策层用户）

退到系统顶层。只负责表达目标、给出偏好、审查异常、审批高风险操作，并承担最终责任。

这直接推导出了一个颠覆性的结论：UX（用户体验）的本质，被彻底重构了。

过去二十年，UX 研究的是：

How humans operate software.（人如何操作软件）

也就是执行体验——怎么让你点得顺畅、填得飞快。

而未来，越来越多 UX 研究的课题将是：

How humans supervise agents.（人如何监督智能体）

也就是监督与异常体验（Intent + Review + Exception UI）：

· 我怎么知道 Agent 刚才干了什么？
· 我什么时候应该介入？
· 它为什么做这个判断？背后的依据是什么？
· 我怎么修改它的决定？
· 我怎么一键批准或撤销？
· 它出了异常，我怎么在 3 秒钟内看懂上下文？

举个简单的例子：酒店入住管理系统。

过去产品经理绞尽脑汁优化前台 check-in，怎么少敲两次回车、怎么自动读身份证、房卡怎么一键写入。

未来双方 Agent 早在后台办完核验、结算与钥匙下发。前台屏幕上只剩一条极简通知：”302 房客人已到店，人脸扫描存在光线异常，请人工核对一次证件。”

过去精心设计的绝大多数操作页面，未来根本不值得再被设计了。

因为根本没有人去点它们。

真正值得产品经理设计的，变成了异常界面（Exception Interface）：

在 Agent 遇到冲突或超权限时，如何直观呈现上下文，让人类在 3 秒内看懂原因并做出安全决策。

连带着，企服生态也会洗牌。

过去 SaaS 庞大的实施顾问和客户成功团队，是因为软件界面太复杂，必须靠人肉驻场手把手教员工点按钮。未来软件学会了自己操作自己，这些人力资源就可以省下了。

而像 FDE（前线部署工程师）这样的角色，也终于不再需要把精力浪费在前端页面的配置上，而是会更专注地深入业务现场，去把客户那些混乱复杂的现实规约，翻译成 Agent 能够安全运转的规范与沙盒。

05 真假产品经理的“分水岭”

所以，回到文章开头的那个暴论。

过去二十年，产品经理最重要的能力之一是设计“人怎样使用软件”；未来，软件如果主要由 Agent 使用，这套方法论本身就会过时。

这句话最残酷的地方在于，它并没有直说 AI 会消灭“产品经理”这个岗位，所以PM们并没有感受到寒意。

更准确的说，它消灭的，是那批“假产品经理”。

互联网时代，因为 UI 界面是唯一的入口，所以一个人哪怕没有特别深的业务理解，只要很会用户调研、竞品分析、画 PRD、拼原型图、算数据漏斗、做 AB Test、优化页面转化…… 也可以成为一个非常光鲜的高薪 PM。

但未来，当 Agent 把大量 GUI 交互吃掉之后，产品经理就再也不能躲在界面后面了。

你得真正回答：

这个产品到底提供了什么能力？
这个能力为什么存在？
它接受什么输入？产生什么结果？
哪些规则构成不可逾越的边界？
怎样判断它完成得好不好？

其实你会发现，这反而回到了非常原始的产品问题。

逼着产品经理从一个浮于表面的页面设计师，变成了一个深入业务肌理的能力架构师。

所以我会说，Agent 时代会把“真假产品经理”区分得更明显。

过去很多依赖惯性、靠画原型和搬运套路的人，会在这场范式转移中痛苦地发现自己的技能迅速贬值。

靠精雕细琢按钮拿高薪的黄金时代，确实结束了。

但对真正懂业务本质、懂规则抽象、懂系统工程的人来说，一个释放商业架构能力的大时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