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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薪百万的 FDE,不一定是个人

从 Emergent 的产品形态出发,拆解 FDE 的三层价值,以及这些工作如何被 AI 产品化。这也让我重新思考一人公司服务企业的方式。

前两天写 Emergent 案例拆解的时候,其实还隐藏了一个问题可追,不知道有多少人心里也埋下了疑问。

我当时没往下写,因为会偏离主线,打断行文,且我觉得这是个很有价值的话题,值得单拎出来聊聊。

(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先移步读一读这篇文章:8个月1亿美元ARR背后:Emergent 如何用 To C 的方式,吃下 To B 的市场,再回来看这篇,会更有收获。)

那篇讲的是 Emergent 怎么用 To C 的方式,吃到了 To B 的蛋糕。

它的核心,是用 to C 的产品体验,以最轻的方式切入B端市场,让客户在上面自主构建业务资产,然后整个公司逐步被“卷入”更深,公司用得越多,Emergent 增量越大,所以赢得了持续增长。

它打破了传统 To B 软件业务的生意模式,重塑了一条新的价值链,个人成为入口,业务成为场景,公司成为最终受益者。

好,故事到这里很inspiring。

但如果你看懂了 Emergent 的产品和商业模式,此刻你会不会想追问一个更锋利的问题:

假设未来的趋势是按照 Emergent 的产品形态发展,那 “Emergent们” 的成功会不会让 FDE 这个岗位角色直接消失?

因为理论上它如果能成功就证明了这个角色其实不需要,最好的构建应用的那个人就在公司内部,就是公司里最懂业务的那个人自己,你只是需要给他足够好用的生产资料,而这不就是现在Emergent 的客户自己在做的事情吗?

如此一来,那企业 AI 落地里现在最火的这个 FDE 角色,是不是就没那么必要了?

然而另一面,FDE 恰恰是当下最贵、最缺的一个岗位。年薪百万,且供不应求。

OpenAI 今年 5 月专门成立了一家 Deployment Company,还收购了 Tomoro,一上来就带进约 150 名 FDE,拿到超过 40 亿美元的初始投资。

Anthropic 也在和 DXC 合作,批量培养 Claude 认证的 FDE,把人铺进银行、航空、保险、制造这些受监管的行业。

大模型公司现在都盯着企业客户这块肉,业内越来越形成一个共识:打企业客户这场仗,拼的未必是谁模型强一点,而是谁的 FDE 护城河更高、铺人更快。

一边是被炒到天上的稀缺岗位,一边是我上面问的那个问题——这个岗位,可能正在被它服务的对象,以及AI产品演化,一点点拆掉。

这个矛盾,我觉得是个很有价值的话题,值得探讨。

FDE 是站在企业和 AI 之间那个人

先来聊聊 FDE 到底是干啥的。

FDE,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前线部署工程师。名字听着像工程师,干的活远不止写代码。

OpenAI 对它的官方定义是:从需求挖掘、技术范围界定、系统设计,到搭建和生产环境上线,全程都要跟客户的工程团队、业务团队一起干。

今天 FDE 存在,本质上是因为企业里面有一道巨大的鸿沟:

「业务领域知识」和「AI能力/软件工程能力」之间断掉了。

企业这头,业务人员清楚自己要什么,但不会建 Agent、不会写工作流、不会接 API、不会设计数据结构,更不会部署、测试、做评估。

AI 这头,工程师懂技术,却往往不知道银行审批到底怎么跑、医院诊疗流程卡在哪、保险理赔哪一步最浪费时间。

FDE 连接懂业务的企业人员与懂技术的工程师,将业务需求转化为可落地的系统

所以今天需要一个很稀缺的人站在中间,把两边接起来:既懂业务,又懂技术,还能做产品判断、能跟客户沟通、能交付。

FDE = 业务与技术之间的翻译者 + 构建者

所以今天为什么 FDE 特别贵、特别难招?

因为你其实是在要求一个人同时具备:

业务理解 + 产品判断 + 软件工程 + AI 理解 + 客户沟通 + 交付能力。

这种人当然稀缺。

Emergent 提出了一个很危险的问题

但 Emergent 这类产品的出现,提出了一个很危险的问题。

假设将来那个业务专家自己就能说:“我们公司的销售流程是这样的……”

AI 接着追问:

“哪一步要审批?
数据从哪个系统来?
什么情况要通知财务?
谁拥有最终权限?……”

业务专家答完,AI 自己设计系统、建数据库、写代码、接 API、测试、部署、修改。

那中间,为什么还一定要站一个 FDE?

以前的链路是:业务专家把需求讲给 FDE,FDE 再带着代码交付一个应用。

未来可能直接变成:业务专家对着 AI Builder 讲需求,应用就出来了。

FDE 被直接从价值链里绕了过去。

流程对比:领域专家经由 FDE 和代码构建应用,未来可能直接与 AI Builder 协作

所以 Emergent 的意义,远不只是“不会写代码的人也能做 App”。从企业 AI 的角度看,它其实也暗示了:

把业务翻译成软件这件事本身,也有可能被 AI 产品化掉。

这个如果发生,影响会非常大。

但我认为 FDE 不会消失

虽然看上去是个很顺理成章的演进,但我倾向于认为 FDE 的角色不会消失。可能会被拆解掉,但不会消失。

因为我们之前只是把 FDE 简化成了:懂业务 + 写应用。

而实际上,顶级 FDE 要承担的工作可能比这个复杂得多。

因为大型企业真正难的通常不是:这个 App 怎么写?

而是:

这个 App 应不应该写?
应该改变哪个 Workflow?
哪些数据可以给模型?
哪些不能?
怎么接旧 ERP?
怎么跟二十年前的 xxx data/系统 集成?
权限怎么设计?
谁承担模型出错的责任?
怎么做 Evaluation?
怎么满足监管?
怎么让几万个员工真正使用?
怎么证明 ROI?

甚至:

这个 Workflow 本来就是错的,是不是应该整个重新设计?

OpenAI 自己现在描述 FDE 的工作,已经不仅是 build application,而是帮助企业重新设计关键流程和基础设施,把模型接入客户的数据、工具、控制系统和业务流程。

这和“帮你生成一个 CRM”已经不是一个难度。

所以 FDE 至少可以拆成三层

第一层,应用构建者。

把业务需求变成 App、Workflow、Agent、仪表盘、自动化系统。

这一层最危险。

Emergent、Claude Code、Codex、各种 Agent builder 工具都在吃这一层。

未来领域专家大概率能自己做,我觉得这一层的 FDE 人力需求会大幅下降。

第二层,业务与技术的翻译者。

找到真正的问题是什么、应该自动化什么、不应该自动化什么、什么结果才叫成功。

这一层比较有意思。

以前 FDE 是翻译者:业务人员 → FDE → 工程系统

未来很可能变成:业务人员 → AI

但是前提是,AI 足够会问问题。

也就是说,Emergent 未来真正高级的能力可能根本不是 Coding。

而是把一个领域专家脑子里隐性的业务知识“问出来”。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产品机会。

如果 AI 能像一个优秀 FDE 一样不断追问:

为什么这样做?
谁负责?
异常情况是什么?
成功标准是什么?
这个数据来自哪里?
如果冲突了谁优先?

那 FDE 的第二层价值也会开始被侵蚀。

第三层,企业转型架构师。

这才是短期最难被干掉的一层:组织 + 系统 + 数据 + 安全 + 治理 + 变革管理。

因为很多问题不是“AI 知不知道答案”,而是“企业内部到底谁有权拍板”。

比如银行。

模型可以告诉你“这个流程可以重构”。

但,风控同不同意?法务呢?安全呢?IT 呢?业务负责人呢?监管呢?旧系统服务商呢?……

这个东西已经不是纯软件问题,是组织协调问题。

这一点,相信做过深度企业服务的资深顾问会更有共鸣。

所以两家头部大模型公司今年都专门成立了新的企业 AI 服务公司,帮助大中型企业做定制化部署。

拆完这三层来看,结论就更明确了:FDE 不会消失,而是会被拆掉,或者被 AI 产品化掉。

其中“把业务翻译成应用”这一部分会被严重压缩,“跨系统、跨组织、跨治理边界做企业级变革”这一部分,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还会存在。

短期现实和长期推演可以同时成立——

今天 FDE 极度短缺,需求暴涨;未来 AI Builder 越强,FDE 的底层工作越可能被产品化。

这并不矛盾。

FDE 并不一定是一个“人”

讲到这里,我们回去看开头那个问题,就会有一个相对更准确的答案:

Emergent 的出现,不会“消灭”FDE,但是有可能证明,FDE 并不一定应该是一个“人”。

FDE 本质上是一个 Function(功能)。

这个 Function 今天由一个非常厉害的人扛:理解业务 → 澄清需求 → 设计方案 → 构建系统 → 测试 → 部署。

但未来这个 Function 很可能变成:AI Builder 本身。于是最懂业务的人,直接和它协作。

所以最理想的状态,不是领域专家取代 FDE,而是领域专家成为或者就是 FDE。

领域专家没有突然学会软件工程,是 AI 把软件工程能力补给了他之后,领域专家 + AI = 今天的 FDE。

这个变化已经有苗头。Anthropic 内部就观察到,很多非技术岗的人正靠着 Claude 补上原本不属于自己的软件能力,慢慢跨出原来的专业边界。

所以我甚至觉得,可以把 FDE 看成一个“过渡型职业”。

很多技术革命早期都会产生一种职业:负责把新技术翻译给旧世界的人。

今天企业还按传统软件组织,突然来了 Agent,于是需要 FDE 帮你塞进去。

但假如十年后,企业本身就是 AI-native 的,领域专家们本来就每天跟 Agent 工作,软件本来就是随业务动态生成的,数据和权限本来就为 Agent 设计,那么今天我们说的 “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 这个词确实就显得很怪,因为 AI 都已经 deployed everywhere 了,那还 forward deploy 什么呢?

市场分化,决定了谁还需要 FDE

按这个逻辑,市场未来大概会分成三层。

市场未来主要形态
小企业 / 创业公司业务专家 + AI Builder,几乎不需要外部 FDE
中型企业内部业务专家 + 少量 AI / 平台人员
大型复杂/监管企业少量、高水平 FDE / 企业级转型架构师仍长期存在

小企业 / 创业公司

没有预算养一个“翻译官”。

他们的现实是:

  1. 老板自己就是最懂业务的人
  2. 一个人 + AI,就能把想法直接做成应用
  3. 外部 FDE 太贵、太重、太慢

所以未来形态是:

业务专家 + AI Builder,合体在一个人或两三个人身上。外部 FDE,几乎没有生存空间。

核心矛盾不是“技术难”,而是:

企业根本不需要一个中间层来翻译自己。

中型企业

有业务复杂度,但还没有到养重型交付团队的地步。

他们更需要的是:

  1. 内部有懂业务的人站出来
  2. 再配少量懂 AI 或平台的人
  3. 把能力内化,而不是长期依赖外部驻场

所以未来形态是:内部业务专家 + 少量 AI / 平台人员

FDE 不是被“消灭”,而是被:

拆解、内化、吸收进组织能力里。

大型复杂 / 强监管企业

这才是 FDE 最后的堡垒,也是最难被替代的一层。

因为这里的问题从来不只是“做一个应用”,而是:

  1. 系统老旧且互相缠绕
  2. 数据敏感、权限复杂
  3. 安全、合规、审计一个都不能少
  4. 任何改动都牵动组织流程

这种环境里,光会写 Agent 没用,光懂业务也不够。

所以未来形态是:少量、高水平的 FDE,以及企业级转型架构师,仍会长期存在。

他们的价值不再是“翻译需求”,而是:

在高度约束下,设计能落地的系统级方案,并推动组织真正改变。

一句话总结就是:

小企业不需要中间人,中型企业吸收中间人,大型复杂企业养得起、也离不开最高阶的中间人。

所以 FDE 不是归零,而是分化。今天 100 个需要 FDE 的项目,未来可能有 80 个由领域专家+AI 自己搞定,剩下 20 个最复杂的,交给更高级的 FDE。

FDE 的数量未必无限增长,但单个 FDE 能覆盖的企业和业务会越来越多,能力重心也会越来越往“判断和架构”上移。

回到自己,我在想什么

我做了10+年To B业务,BD、市场、销售、解决方案/产品,一路都在跟企业打交道。后来想做一人公司,最怕的就是 To B 的重:链条太长、决策太慢、交付太重,还得跟一帮人协作,能量消耗巨大。

FDE 这个岗位,其实就是 To B 里最“重”的那种交付的缩影:一个人顶一个项目组,深度绑定客户,收入高,但不可复制。

所以看到 Emergent 的时候,我看到的不仅是一个 App 搭建工具,而是另一条路。

一条路,是成为 FDE,亲自下场替企业做 AI。这条路能赚钱,但对小团队来说,几乎必然把自己拖垮。

另一条路,是做产品,让企业里最懂业务的那个人,自己成为 FDE。

我反而觉得第二条路特别值得探索。因为它不是 AI 咨询,也不是定制开发,而是把对 B 端场景的理解,产品化成一套让业务专家自己解决问题的“生产资料”。

简单说就是,不要亲自替 B 端客户干活,而是给 B 端客户一个足够简单的工具,让最懂业务的那个人,自己把活干掉。这是Emergent 带来的一个 learning point。

所以回到开头那个问题:FDE 会被 AI 干掉吗?

这里没有标准答案,但基本上能形成一个判断:

FDE 正在从一个稀缺的人,变成一个可以被下放的“功能”。未来最好的 FDE,很可能就是企业自己的领域专家,加上一个足够强的 AI。

这甚至可以独立形成一个 AI 创业命题。